這天耶和華見證人朋友久別重訪,他給我送刊物已有多年。去年夏天轉由另一個資深的見證人接替,大概每周前來「授課」一次,主要引論聖經,其後因疫情改用LINE,未幾淡去。
客問收穫如何,我說他是專職,對聖經自甚嫻熟,聖經我本來就有但不常讀,很多章節藉這個機會得以略窺,不無啟發,頗有論語所說「有朋自遠方來」之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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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前一片閒田地,叉手叮嚀問祖翁;
幾度賣來還自買,為憐松竹引清風。

--北宋法演禪師(1018-1104)
這是偈語,所以不能用平常讀詩的思路來賞析,雖然比照常詩來讀也很有意境。
此偈星雲大師大致以"諸法無常"(幾度賣來),與"師法自然"(松竹清風)作解。竊以為未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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※本文譯自紐約時報妮娜西格(Nina Siegal, New Yord Times) 2020.7.28特稿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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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梵谷臨終線索在最後畫作中被發現》

-- 妮娜西格阿姆斯特丹特稿,2020/7/28發布,2020/7/30訂正


 

 一百三十年前的一個早晨,梵谷在法國歐維舒瓦茲鎮(Auvers-sur-Oise, 意為瓦茲河畔的歐維鎮)的旅店中醒來,隨後外出,一如既往的揹上畫布出去畫畫。入晚他帶著嚴重槍傷踉蹌走回旅店,兩天之後逝世,時1890年7月29日。

 一直以來學者對槍擊日的過程多所揣測,最近法國學者伍特范得文(Wouter van der Veen)聲稱找到了謎團之重大拼圖,即梵谷最後油畫「樹根(Tree Roots)」作畫之精確位置。這一發現有助於深入了解畫家臨終之日如何度過。

 「我們現在知道了受傷當天他都在做什麼?」范得文說。他是梵谷學社的科學顧問,那是為保存梵谷在歐維鎮哈霧旅居的小房間而成立的非營利組織。「我們知道他花了一整天時間在這張畫上。」

 「樹根」畫於杜比尼路(Rue Daubigny),那是條穿越巴黎北邊20哩的歐維鎮之幹道(譯案:此說有誤,真正的幹道應是附近另一條與此平行的"拉戎路")。范得文發現這些粗暴扭曲的樹根與樹幹,如今還在那個山坡上長著,離梵谷生命最後七十天駐足的哈霧旅店僅五百呎。阿姆斯特丹梵谷博物館的研究人員已認可了這項發現。週二(案即2020/7/28)博物館館長艾蜜莉葛登可(Emillie Gordenker)也參與了該處的揭幕。博館資深研究員路易范帝博格(Louis van Tilborgh),在訪談中表示,這項發現是一種解讀(interpretation),不過看來是真的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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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范得文説他是在翻閱一些1905前後的歐維舊照時,被引向這個發現的。那些照片購自一位94歲的法國婦人珍妮,她收集了幾百張古早明信片。當中一張有個人扶著單車走過邊坡,坡上樹根歷歷在目。

 他說疫情封鎖期間,他在法國史特勞斯堡家中偶然將明信片放上電腦螢幕,該圖像讓他想起了「樹根」,於是他把油畫檔一起拉進來比對。「明信片非一般人難見的秘件」范說「這些樹根的形象也久為人知,很多人親眼看過,它根本是隱身於光天化日之下!」

 由於無法離開史堡親自出行,他打電話給多明尼克查理安森(Dominique Charles Janssens),他是梵谷學社的負責人,人在歐維,於是請他代赴現場確認。

 「我想有50%的機率它還在那兒」關於這些糾結的樹根,安森先生在電話訪問中說「有些樹被砍了,上面也長滿常春藤,不過我們已經刈除部分。」

 「梵谷想必曾原沿著杜比尼路走到鎮上教堂,即1890年6月間他畫的"歐維教堂"。繼續向郊外走,便來到無垠的麥田,那裡他在七月間畫了"麥田群鴉"(Wheat field with Crows)」范得文道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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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哪一幅畫是梵谷最後之作?這爭論由來已久。很多人認為是「麥田群鴉」,因為一九五六年文生明尼利拍的傳記電影「梵谷傳」描述梵谷(寇克道格拉斯飾)在自殺前,就是畫著這畫一至發狂。

 梵谷胞弟西奧的妻舅安德立邦格(Andries Bonger)寫過梵谷死前逸事。他在一封信內指出「梵谷去世前,曾在上午畫了一幅樹林風景,滿滿陽光與生命力。」

 2012年,梵谷博物館發了一篇范帝博格伯特梅斯(Bert Maes)合寫的,關於梵谷信中「樹根」的論證,它是一幅館藏的梵谷未完成畫作。如今這聲明已為大部分學者所接受。

 由於「樹根」上繪有路燈反光,范得文說,他相信梵谷是盯著目標物直到太陽下山,亦即約五六點的時候。他認為這表示梵谷花上一整天在畫畫。他補充說,這個新證據,也挑戰了2011年奈菲懷特史密斯兩人合著的梵谷傳(Van Gogh: The Life)所主張,認為梵谷不是自殺,而是酒醉後與兩個年輕男孩發生爭吵,導致意外被槍傷,地點就在哈霧旅店外不遠處。范得文關於「樹根」的研究,會發表在他禮拜二出版的法文書中,英文版也將以數位型式出現。「現在已知他終日作畫,應沒空讓那樣的事發生」范說。

 奈菲先生則認為用光線的角度來為一幅畫蓋上時間戳印,是不切實的。「那是畫不是照片,」他在電話訪問中說「梵谷畫得有點抽象,他習慣帶入作畫者的巧思。」奈菲補充「我們因此很難論斷他是畫了眼睛所見的光,還是他自己在畫布上創造了它。」奈菲說這項發現可能反而補強了他的謀殺論。「事實顯示梵谷整天在外作畫,而且是重要的一張畫,不是等閒之作。這說明他應該並不沮喪,」他說「反而是一個富創作力的正常之日。他會跑去自殺,根本有違常理。」

 有一點范得文先生是同意的。「大部分的目擊者都說那天梵谷的舉止完全正常,這可澄清一切。」他說「梵谷當時無任何崩潰徵狀。」不過范仍認同梵谷為自殺,這也是梵谷博物館的官方立場。

 梵谷1882年住在海牙時也畫過樹根的題材,他在寫給弟弟西奧的信中描述過這幅畫。他寫道,看著它們「如此瘋狂而熱烈的在地裡奮力伸展,即使被暴風雨撕毀殆半,」他想用樹來表達「某些生命的艱苦奮鬥」。

 范得文認為「樹根」想傳達的與之類似。「以這幅畫來總結他的生命,別富意義,」他說「這張畫刻劃了生之掙扎,與死之搏鬥,這就是他用色彩留下的告別筆記。」

 


檢視較大的地圖 (註:到較大地圖點入紅色氣球,以街景尚可觀看原始現場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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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江城子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

 

 十年生死兩茫茫,不思量,自難忘。  

 千里孤墳,無處話淒涼。       

 縱使相逢應不識,塵滿面,鬢如霜。  

 夜來幽夢忽還鄉,小軒窗,正梳妝。  

 相顧無言,惟有淚千行。       

 料得年年腸斷處,明月夜,短松崗。  

 


 北宋英宗治平二年仲夏﹝西元1065年﹞,二十七歲的王弗病逝京城開封。遵老蘇之意,當歸葬眉山老家與婆婆程氏相伴,因此暫厝京西。時東坡正值而立,長子蘇邁年僅六歲。翌年蘇洵亦逝。一個多月後,蘇氏兄弟二人扶二靈回鄉居喪。後年除服,年底返京述職。此前東坡已先與王弗堂妹王閏之拜堂,便舉家赴京。這年東坡三十三歲,閏之二十一歲。以當時一般人的婚齡,閏之年紀已屬偏大,所以有人猜測這樁婚事可能弗方逝便已決定,由於現實的需要。不過對於自己的再娶,東坡心裡其實是有所愧疚的,至少一直到寫詞之時。古人三妻四妾頗為尋常,何況這時王弗已過世三年多,這麼說是否對東坡的深情附麗過甚?詞人不必以專情見長,又何勞筆者渲染?這只是文字顯影後的真相。顯影液是詞中一個典故,未得者終不見其影。

 篇末「年年腸斷處,明月夜,短松岡」,主詞為誰?一般多主作者。這種直覺大概是順著前面之物事鋪陳自然展開的結果,不過如留心推敲,會發現這樣的人設既不合理也不自然。
 讀到年年二字,有人會不假思索以為作者打算每年去給王弗上墳,這是無視古代物質條件的輕率想法。短松崗指王弗埋骨處,即今四川省眉山市蘇洵墓,距蘇軾寫作當時所在的密州(今山東諸城)如從Google地圖上估算,大約兩千公里(四千華里)。不過地圖上呈現的是現代道路,北宋時之路徑比現在只有更長,不會更短。以當時的交通一趟少說兩三個月,來回可能花上大半年,上墳別說年年,一次都很困難。且王弗忌日是五月二十八日(農曆),年年此夜無明月,焉得詞中場景?更何況人死了十年才想到上墳,這樣的人,不知是如何感動到濟濟讀者的?

 這三句另一有代表性的翻譯:「想每年令我傷心難過的地方,就是明月之夜裡,你埋骨的短松崗」。這是指作者在心中遠端憑弔。然則「每年」,是在清明?或在王弗忌日?清明和忌日都很難與明月作連結。難道是中秋?清明掃墓是一年一度的盛會,幾個月後中秋節就再度追思有必要嗎?這種解釋是將無法身體力行的「腸斷短松崗」模糊成一個想像的概念,讓當事人在虛擬實境裡觸景生情,一切盡皆虛幻,則所有感動也不免虛妄。

 事實上蘇軾自居父喪完畢重返京師,此生便未再回過眉山,即臨死也交代胞弟蘇轍將他葬於河南嵩山。可知短松崗這地方在他心理,分量並沒大家想像那麼大。最後這幾句要表達的,不是字面上的斷腸、明月,也不是短松崗,而是東坡對於自己再婚一直覺得有愧,讓他將杜撰的故事中的主角類比於王弗。詞中腸斷處、明月,乃至墳實非孤卻稱其為「孤墳」皆有出處,讀後可豁然開朗。

 唐朝孟棨《本事詩》一書記開元中某張姓衙將,元配孔氏死後續絃。然繼室屢屢虐遇前人之子,諸子不堪其苦,哭於母親墓前,母忽自墓出,安撫孩子,並取白色頭巾寫下一詩,讓他們拿回去給自己的父親。詩曰:

 不忿成故人,掩涕每盈巾。死生今有隔,相見永無因。

 匣裡殘妝粉,留將與後人。黃泉無用處,恨作塚中塵。
 有意懷男女,無情亦任君。欲知腸斷處,明月照孤墳。

 首句故人二字語帶雙關,作者既是亡故的人,也是「但見新人笑,那聞舊人哭」的舊人。不過才說自己不恨,又立刻補上一句常掩面哭泣弄濕整條手巾。第三句「死生今有隔,相見永無因」意同江城子裡的「生死兩茫茫」。

 孟棨這詩並不洗鍊,惟對女性心理的描寫極為到位。如前述「不忿成故人」卻又「掩涕每盈巾」。及末段「有意懷男女,無情亦任君」不就是習知許多女子對自己所在意之事故作不置可否的矯揉心態?

 欲知腸斷處,明月照孤墳的「欲知」,翻成白話是

 「你知道嗎?」

 你知道嗎?斷腸人在月光灑落的孤墳徘徊悲嘆

 料得二字翻成白話是「我想會是」。將王弗代入本事詩後,作者與孔氏的時空對話是:

 我在想,妳大概也年年腸斷明月下的孤墳,在短松崗淒清的夜晚

 當然,這只是東坡的個人心思。王弗處境與本事詩孔氏迥異。閏之為人安時處順,天生雍容,自視堂姐之子如己出,東坡說她「三子如一,愛出於天」應非矯語。有一個可信賴的人代她繼續照顧丈夫和兒子,王弗地下有知應亦為慰。東波以孔婦類比王弗,其實兩人只有自己病死後丈夫再娶這點一樣,其他故事背景和後續發展並無相似,不過也可見他對於再娶之抱愧於心。古時不限一夫一妻制,然在東坡心裡,長久以來王弗就是唯一。 

 弗固沒不待年,生之夏花正當綻放即驟爾凋謝,而東坡仕途也才開始有點眉目。先生事業剛起步,兒子尚在學齡前,自己就撒手人寰,教她怎能安心無憾?東坡又怎能無憐無歎?王弗不因丈夫與幼子而掩涕盈巾,也難免要為上天對她的不公平而斷腸椎心。

 亡者能否自傷命舛殊不可知,但作者為其人生短暫而痛悼沉吟,則十年至今。十年間,妻死不滿一年再遭父喪,返京後又逢王安石變法,因理念不合與新黨時有扞格。兩年後遂自請外補,先到杭州再到密州,寫作時抵密州才兩個多月,可謂風塵未定。人在顛躓困頓時心中易出現精神之浮木,這個夢也反映了他對王弗在情感上的恆久依賴。潤之跟東坡年齡差距畢竟較大,雖「婦職既修,母儀甚敦」許多話題可能不像和王弗間那麼有共鳴。當四顧茫然之時,他可能已無數次在心裡呼喚過王弗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,夢也不知夢過多少回了,只是這次醒時夢境特別清晰鮮明,所以賦詞一記。東坡與王弗倆人的愛情故事不必虛構欺世,不必加油添醋,真人實事即是刻骨銘心的動人篇章。夢中那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的歷歷畫面,不禁令人想起李恕權的歌,稍作修改如下:

 每次都想呼喊你的名字

 告訴你心中的話

 面對面看著你的眼睛

 切換你梳妝的背影

 每次都想呼喊你的名字
 告訴你心中的話

 面對面看著你的眼睛

 你 模糊不清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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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夜坐幽室,開軒迎冷風。
夜黑接內外,忽感人天通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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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國一零八年五月七日聞加國葛光先生羽化
菲沙春江水,汩汩自吞聲。
吾友今日別,重洋絕辭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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祝大家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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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Sep 02 Sun 2018 15:36
  • 出離
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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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Nov 13 Mon 2017 15:39
  • 秋葉

 
凋零的葉 飄過我窗
秋天的葉 火紅金黃
想你的唇 夏日之吻
炙黑的手 慣於牽握
自你去遠方 日子變漫長
古老的冬歌 將來到耳旁
而所有思念 無過
 我親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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之一
齊君性本愛丘山,手執相機返自然。
名曰柏林寧宿命?醉心空拍廿餘年。
死生屢似懸線,危懼恆存方寸間。
也擬平安能永壽,晴空召我復凌天。
註:「凌天」亦齊君配合之航空公司名。
之二
蓬萊丘壑終年綠,綠頂刨皮是拓荒。
九份二山頹半壁,好茶部落沒泥漿。
阿公水面真多彩,二贊空中有異香。
大地母親滋萬民,創痕累累令人傷。
註:齊君「我的心我的眼,看見台灣」書中曾述及阿公店溪之汙染,謂水面顏色初一十五不一樣。又二仁溪下游舊稱二贊行溪,曾經養豬廢水汙染嚴重,即在高空亦難逃蒸薰。二贊即台語二層,故二贊行溪又作二層行溪。
之三
記錄台灣美與愁,繁榮背後幾多憂。
秀姑婉轉穿巒嶂,大甲一溪六壩頭。
阿塱沿灣留古貌,和平海口奪沙洲。
側身城市悉不見,山石自崩土自流。
註:大甲溪沿溪共六座水力發電廠。屏東及台東阿塱壹古道一帶,有台灣最後淨土之稱。又花蓮和平溪口有水泥專用碼頭,佔去半邊沖積扇。
之四
三日合傾一歲雨,南台峯脈少完膚。
高屏不見橋千尺,獻肚空聞百戶哭。
危脆山河不我待,護持土地是真途。
毀家唯願留完錄,看見台灣耀史書。
註:八八水災時,屏東三地門四十八小時雨量累計達兩千五百公厘。南部多地三天累積雨量等於過去整年之雨量。高屏溪上雙園大橋橋墩流失十五座,橋斷沉溪數百米。而習知之小林村原在高雄甲仙獻肚山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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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我來黃州,已過三寒食。年年欲惜春,春去不容惜。
今年又苦雨,兩月秋蕭瑟。臥聞海棠花,泥污燕支雪。
闇中偷負去,夜半真有力。何殊病少年,病起頭已白。
春江欲入戶,雨勢來不已。小屋如漁舟,濛濛水雲裏。
空庖煮寒菜,破竈燒濕葦。那知是寒食?但見烏銜帋。
君門深九重,墳墓在万里。也擬哭塗窮,死灰吹不起。

 上文取自故宮寒食帖網頁,惟略去作者自點筆誤部分。「頭已白」故宮網頁原文作「須已白」蓋判讀有誤,一並修正之。行書「須」字偏旁多作三點水,以點或短撇起筆,無論長撇短撇,筆勢皆向左。原稿筆以平出,勢乃朝右,故是「頭」字無疑。又以文意論,嘴上無毛才是少年,尤其須是頷下之毛,少年有須,已可側目,今少年人下巴長著白須,看起來會不會太詭異?誰又看過這樣的少年呢?
 何以用「病少年」來形容為霪雨所摧殘的海棠?
 寒食節在農曆二三月間,海棠花期剛開始。東坡此間身體頗有不適,臥床日久(作寒食詩後數日,另詩有句「黃州使君憐久病,送我五更紅一朵」可證)。也許是躺著聽到家人在屋外驚呼:「棠花都掉了!」或者他主動問家僮海棠花開得如何,而被告知。然如為後者,大概會寫成「臥問」,而非「臥聞」。總之,這些青春年少的海棠花,花容尚未向世人充分展露,即已被風吹雨打去。想見其落英繽紛,紅花如胭脂,白花似落雪,盡皆沾滿污泥,無聲無息委頓一地。待如此一番長雨過後,少年棠花已面目全非。
 
 李白詩如「舉頭望明月,低頭思故鄉」。如「吾愛孟夫子,風流天下聞。」。如「我本楚狂人,鳳歌笑孔丘。」如「朝辭白帝彩雲間,千里江陵一日還」等皆疏朗曉白,直寫胸臆。東坡寒食詩也極平易近人,所以黃庭堅說「此詩似太白」,且「猶恐太白有未到處」。

 太白未到處者何處?曰:或在東坡遣詞之天馬行空,放任不羈,令人讀之腦中忽有電石一擊者,如「暗中偷負去,夜半真有力」。也在他慣於苦中作樂的幽默感,如「也擬哭塗窮,死灰吹不起」。有力與死灰皆典出莊子。
 莊子大宗師說:「死生,命也,其有夜旦之常,天也,人之有所不得與,皆物之情也…夫大塊載我以形,勞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。故善吾生者,乃所以善吾死也。夫藏舟於壑,藏山於澤,謂之固矣。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,昧者不知也。藏小大有宜,猶有所遯。若夫藏天下於天下,而不得所遯,是恆物之大情也。
 生死有命,就像天黑天亮是自然的規律,人全然插手不得,此萬物之常情。天地容納了我這小小的驅體,讓我為生存勞心勞力,到老了可以稍微放鬆,然後長眠而獲得真正休息。所以,讓我們可以好好地生存的天地,也就是我們理當好好安息之所在啊。把小船藏在山谷裡,把大山隱匿於湖泊之中,自以為萬無一失,結果到了半夜,還是被無法想像的大能者給馱了去,而蒙昧的你我渾然不知。小舟大山都這麼寶貝的去善加藏匿,結果還是失去。那不如把它們當作是天地的一部分,讓它們與天地融為一體,等於把天地藏在天地裡,也就不會不見了,這是宏觀的看待天地萬物啊。
 前面所說「藏小大有宜」的藏,是珍藏的藏,同樣,年年欲惜春的惜,也是珍惜的惜,並不是惋惜。每年都想好好珍惜把握春天,春天是耕種的季節,應該好好耘田播種,以待秋收冬藏。至少,正經八百的欣賞一下海棠花也好啊!無奈接連下了一兩個月的雨,下出了秋天的蕭瑟。「闇中偷負去,夜半真有力」點出人面對大自然的無可如何。但花的生住異滅,正如人世的生與死,都大可無分別的對待。
 晉書記載阮籍喜歡一個人駕著車亂跑,而且不走正路,常常走到沒路了,便哭鼻子回來,是所謂「哭塗窮」。這本就是有點搞笑的故事,並不悲慘。以東坡的個性(林語堂說他是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,差幾近之),每次想到這個阮籍,大概都想笑吧?豈會如一般望文生義者所以為,是在悲嘆自己的窮途末路呢?死灰吹不起的死灰,是「心如死灰」沒錯,但非現代形容人生整個無望,所以心如死灰的用法。見莊子齊物論:
 「南郭子綦隱几而坐,仰天而噓,嗒焉似喪其耦。顏成子游立侍乎前,曰:「何居乎?形固可使如槁木,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?
 南郭子綦靠著小桌子在地上靜坐,仰著頭對天吹氣,呆呆的像出了魂。他的弟子顏成子游站上前來,說:老師何其安然自在呀!外相固然可以靜坐成枯木一塊,內心也能坐到像死灰一樣嗎?
 形如搞木、心如死灰,即如佛家所說灰身滅智。南郭此時是處於出離忘心的狀態,完全不會想要找個人抱頭痛哭。而齊物論在師生一番對話之後,莊周接著編派出一套萬物一齊,包括是非、成敗、彼此、好惡、生死乃至日夜天地…等等,皆平等無二的道裡,與大宗師所謂的「藏天下於天下」實相呼應。東坡作此詩必然想到莊子諸篇,這也才是他「死灰」本意。
 他其實是有點促狹的自嘲說:「我也想學阮籍一樣,為自己的走投無路大哭一場啊,只是內心已冷卻靜止如死灰。」就像寒食祭祖火熄後的紙錢,不會再隨熱對流飛揚,恰似南郭子綦的無情無心哩。(三月七日東坡與朋友遊沙湖,回來作定風波,詞曰:莫聽穿林打夜聲,何妨吟嘯且徐行…回首向來蕭瑟處,也無風雨也無晴。心態一貫,宜並讀互證。)
 春江欲入戶,描寫得毫不誇張。詩作於神宗元豐壬戌五年的三月,「雪堂」則成於二月大雪之中,這時東坡舉家仍居「臨皋亭」,且從後赤壁賦知,直到十月,東坡還在臨皋。「亭」即驛站,臨皋亭是個水驛,濱臨長江,當有不少供行旅歇腳打尖的館舍,聚集的人想也較多,附近生活機能應該不錯,蒙黃州徐大受太守垂顧,讓東坡一家子在此暫時安頓。說是暫時,也住了超過兩年半,事實上整個黃州時期,他們在這裡待的時間比在東坡雪堂長甚多。
 東坡在給司馬光的信上曾說:「寓居去江無十步,風濤煙雨,曉夕百變」,長江的飛煙濤沫,都能隨風直接吹到人臉上來了。但去江無十步,應指的是雨季,若枯水期便離江如此之近,漲水的時候就不是如漁舟,而是如潛艇了。
 空庖、破竈也是現場寫生。濕葦則這時節應該大部分人家都是這麼燒的。東坡無積財習慣,「俸入所得,隨手輒盡」,雖曾當過不小的官,從不知聚斂為何物。此時他薪俸至薄,又無積蓄,還得靠自己躬耕東坡,種稻種菜,「日炙風吹面如墨」才能生活。不過就像他在前信所說:「雖有窘乏之憂,亦布褐藜藿而已」,大不了穿粗布衣吃野菜過日子。物質上的困難,對素不重物質的人來說,又有何憂?
 生活的艱苦,東坡當容易適應。官場的起伏,富貴非所願,也不難看開看淡。而顛沛流離,或適可以藉機飽覽名山大川。假如讀者深入了解蘇子的處世態度,不輕易以自己的主觀價值來臆度,應不會從此帖讀出苦澀、悲涼,乃至心灰意冷。
 須知,愁苦從來不是蘇東坡的風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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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乾隆為東坡「寒食帖」作引首,海棠花底圖上大書「雪堂餘韻」四字,並有題跋如下:
 東坡書豪宕秀逸。為顏楊以後一人。此卷乃謫黃州日所書。後有山谷跋。傾倒已極。所謂無意於佳乃佳者。坡論書詩云。茍能通其意。常謂不學可。又云。讀書萬卷始通神。若區區於點畫波磔間求之。則失之遠矣。
 「顏楊以後一人」之語,只是附和黃山谷。山谷說東坡此書兼顏真卿、楊凝式筆意,這未必是多大褒貶,倒是後面又說「試使東坡復為之,未必及此」,則確可謂「傾倒已極」。蓋書法乃至一切藝術,都好在「無意」,其如自然之光影,可遇而不可求其再現。他日復為之,分明已是有意,已無法擺脫造作心理,而難再求其佳了。乾隆本身的書法或較適合批公文,而不適合當作藝術品,然觀此跋知其也算「曉書」了。(東坡詩:吾雖不善書,曉書莫如我。苟能通其意,常謂不學可)。不過須指出,東坡原話「書初無意於佳乃佳」之「初」字,還得著意,不應省略。蓋一般人作書之初,常正襟危坐,「端章甫,若有不可犯之色」(蘇過語),大有寫出幾個好字讓人見識之勢,但未幾筆即垂頭喪氣,也不敢再「有意」於佳了。
 本帖自古為書家所重,咸推蘇書第一,並位列天下三大行書,以為神品,惟近人也不乏以其結體未必俊秀嫵媚,而疑其神在何處者。這種現象,即乾隆所說「區區於點畫波磔間求之」而失之遠。失之毫釐,謬以千里,其失既遠,則其謬十萬八千里也。
 乾隆的題跋,字體相對極小,擠身東坡、山谷兩大家的大字之間,望之令人莞爾。這一方面大概其人以皇帝之尊,不習慣排在別人後面,但誰會知道六百多年後,有你這個喜歡舞文弄墨的皇上來這裡湊熱鬧呢?藝術之前人人平等,即使知道,也不見得要給您預留坐位啊!此帖後經圓明園大火之厄,原卷下方明顯被燒,幸而帖內諸字皆無恙,只有引首部分上下均黑,堂韻二字則底部筆觸不盡可辨。想如無此卷首保護,東坡神書已遭劫矣。今特修復弘曆御筆,復襯以新的海棠背景,用謝護帖之恩,並讚君王在藝術之天地中,亦不惜作小云云。 
 
( 以上寒食帖引首原件,又故宮寒食帖網頁:
https://tech2.npm.gov.tw/sung/html/graphic/c_t2_1_a11.htm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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